別說溫婉真的放棄一切,就算他稍露疲態,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都會像惡鬼一般啃食掉他。
溫恩可以不顧一切跟她行走天涯,可漠北皇子不可以。
溫婉無奈的輕嘆一聲,有些煩躁的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所以呢,你想讓我怎麼做?」溫婉輕聲問。
閔茲開門見山,「我希望溫姑娘能立刻離開,如果你願意,我手下的人馬會盡最大的力量替您隱姓埋名重新生活。」
作為能將溫恩推上高位的幕僚,閔茲竟然敏銳的捕捉到了溫婉現在需要的東西。
她若想要自由,不但要避開帝京的人,也要避開漠北的人,如果有閔茲的幫助,無疑會順利很多。
溫婉沉思片刻,「我可以離開,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閔茲抱拳行了一禮,「溫姑娘請講。」
溫婉抿了抿唇,說:「漠北人不得再圈養兩腳羊。」
聞言,閔茲詫異的抬頭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可溫婉的臉上,隻一片淡然而已。
既然是談判,閔茲早就做好了溫婉會提出條件的準備,甚至,他在內心深處還定了一個底線。
金銀錢財、房契地契,他都會盡量滿足她的要求。
可閔茲無論如何都沒想過,溫婉居然提出了一個和她自己幾乎沒有聯係的要求。
「兩腳羊……」閔茲呢喃著這幾個字,眉頭緊緊的擰成了川字。
身為土生土長的漠北人,閔茲自然知道兩腳羊是什麼,也知道這種陋習形成多年,已經根深蒂固的印刻在了漠北人的骨子裡。
想要改變一個所有人都認為稀鬆平常的事,何其艱難。
溫婉見他還在猶豫,又道:「漠北和端朝多年交戰,積怨已久,我一個女子,管不了那些大事,可無論是漠北百姓和端朝百姓,都是無辜的。」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戰事連連,最難過的依舊是普通百姓而已。」
「把人當成兩腳羊,那是畜生乾的事。我相信閔先生有這個本事,我也相信如果溫恩真的能站到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也不會阻攔這件事。」
一席話說完,溫婉又悻悻的笑了笑。
「閔先生,我隻這一個要求,隻要你答應,我連夜就走。」
殘破的廟宇後殿,四處漏風。
深夜的寒氣從破爛的窗戶湧進,讓佛像膝頭那點兒可憐的火苗搖搖欲墜。
閔茲突然抬頭,目光犀利。
「姑娘大義,此事,閔某應下了。」
*清晨,山巒盡頭的天剛剛泛起魚肚白,空地上的篝火便熄滅了。
不知為何,溫恩這一覺睡得特別不安,一個晚上,他都在做一個夢。
夢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時隱時現,他便一直追著她不斷的往前跑,可無論他多麼努力,都無法追到她。
山中寂靜,一聲鳥鳴打破沉寂,喚醒了世界的喧囂。
溫恩伸了個懶腰走出帳篷,見兩名侍衛正裹著毯子靠在牆根下小憩。
旁邊那小帳篷還緊閉著,想來是溫婉還沒睡醒。
溫恩一陣失笑,他這姐姐有個習慣,睡覺一定得睡到自然醒,但凡早些喚她起來,必定會嚶嚶戚戚發好一通脾氣。
行船這幾日,有次她還沒睡夠時,被捕魚人的魚鷹吵醒,她氣呼呼的起床後,便看誰都不順眼,連他也被她找借口擰了好幾次胳膊。
雖然姐姐發脾氣的模樣,他也覺得可愛,但……
溫恩摸了摸胳膊,前幾天被她擰青的胳膊還有些疼,還是不要惹惱她了吧。這樣想著,溫恩躡手躡腳的出了破廟的門。
他記得昨日下船的時候,在岸邊看見了幾棵野生果子樹,他去摘幾棵新鮮果子回來,正好可以給姐姐爽爽口。
溫恩腳步輕快的來到岸邊,果然尋到了昨日看見的果樹。
早晨的果子,掛著些許露珠,顯得異常可口。
溫恩嘴角掛著滿意的笑,掀起長袍就往樹上爬。
遠處,閔茲剛好看見溫恩爬樹摘果子,嚇得不輕,一路小跑來到果樹下。
「殿下,這種活兒隨便叫個人來吧,這果樹樹乾太小,萬一折斷……」
話還沒說完,隻聽「哢嚓」一聲,樹乾折斷,溫恩便往下掉。
閔茲本能的伸手要去接,卻見溫恩一個躍起,踩上了另外一根樹枝穩穩站好。
「瞧你那點兒出息。」
溫恩嫌棄的瞪了閔茲一眼,又接著摘果子,「我摘的果子,姐姐肯定會覺得更好吃。其他人能跟我比嗎?你少管閒事。」
閔茲悻悻的放下手,神色晦暗難明。
片刻後,溫恩心滿意足的兜著果子跳下樹,愉悅的往破廟走。
閔茲看著他滿心歡喜的背影,有那麼一瞬,他竟然覺得一陣心疼。
他的殿下啊,這一腔真心終究是錯付了。
*閔茲慢騰騰的回到破廟,一路都在想,一會兒要怎麼去安撫殿下受傷的情緒。
可他走到門口,竟然看見溫恩兜著果子站在帳篷門口,就那麼靜悄悄的站著沒動。
閔茲走近,問:「殿下……」
「噓,」溫恩回頭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你小聲點兒,別吵醒了姐姐,她還沒醒呢。」
閔茲看了一眼天色,眼神越發暗淡。
溫恩就在帳篷前站了大半個時辰,直到兩名靠牆跟小憩的侍衛都醒了,帳篷裡卻還是沒有動靜。
他皺了皺眉,一副很為難的模樣。
「日頭漸漸大了,一會兒果子該不新鮮了吧……」
他小聲嘀咕著,又將兜著的果子一股腦倒在地上,「算了,我還是重新去給姐姐摘最新鮮的吧。」
說著,他轉身就要走。
閔茲到底沒忍住,帶著哽咽的顫音喚了一聲,「殿下……」
溫恩腳步一頓,臉色一沉,壓低聲音警告,「讓你小聲點兒!吵醒姐姐怎麼辦?」
「殿下……」閔茲喉頭滾動,拳頭微微握緊,心疼的說:「殿下,溫姑娘……走了。」
空氣凝滯,時間仿佛在一剎那間靜止。
溫恩的表情,肉眼可見的開始扭曲猙獰。
他緩緩走到閔茲跟前,抬起手扼住了閔茲的咽喉,「你再說一遍?」
那一刻,閔茲絲毫不懷疑,溫恩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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