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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俄法交惡(1 / 1)


德魯茨基巷的英國俱樂部深陷在濃重的灰靄中,橡木門環折射著冰棱的冷光。

當亞瑟踏入娛樂室時,鼻尖掠過一絲混合著大吉嶺紅茶與哈瓦那雪茄的暖流,書架間泛黃的《李爾王》書脊恰好與普希金蓬鬆的卷發形成微妙的重迭。

正斜倚在羊皮沙發上與熟人聊天的俄國大詩人見到這位英國騎士到來,難免打趣道:「爵士,您晚到了七分鍾。」

亞瑟摘下半掌手套扔在一旁,用銀質茶匙攪動杯中的柑橘片:「聽說您的《普加喬夫》就要出版了?今年俄國文壇真是過了個豐年,彼得堡的讀者們年初有《青銅騎士》可看,年中又能鑒賞《普加喬夫》。不是我有意要恭維您,但是說實話,撇去巴爾紮克和缺錢狀態的仲馬,您在我認識的文人當中應當是最高產的了。」

普希金聽到亞瑟開口便提起了兩位在俄國備受追捧的法國文豪,頓時提起了興趣。

而原本正和普希金交談的朋友們,也情不自禁地閉上了嘴,開始抬眼打量起這位不知什麼來路的大人物。

普希金謙虛道:「高產?您該瞧瞧我們的朋友果戈裡先生,那小俄羅斯人兩個月就能寫出了一部五幕的諷刺劇,名字叫《欽差大臣》。」

說到這裡,他突然壓低嗓音:「您真應該好好地看一看那部戲,講的是外省官僚如何跪拜假欽差,市長及其夫人和家庭,整個小城的官場都……」

鄰座穿天鵝絨馬甲的中年人趕忙將手裡的雪茄掐滅,小聲提醒道:「我得承認,果戈裡那部戲寫的確實很好。但是,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沙皇陛下上個月剛簽署了戲劇審查新規……」

亞瑟適時傾倒茶壺,大吉嶺的琥珀色液體沖刷過杯底方糖:「我之所以遲到就是為了那部戲,要我說,那確實是一部不世出的傑作,任何人第一次看都會笑得肚子疼。或許這幕戲在俄國上演是有些困難,但不列顛讀者倒偏愛這類黑色幽默。您知道《英國佬》正在連載的《霧都孤兒》嗎?那裡麵對社會現象的批判可比《欽差大臣》嚴厲的多,但是我聽說今年甚至有教士都在布道時引用了奧利弗·退斯特的台詞。」

普希金用鋼筆蘸了蘸咖啡漬,在桌布上寫出『奧利弗·退斯特』的法語拚寫,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古怪:「那位主教總不會引用那句……」

「正是您想到的那句。」亞瑟切下一角司康餅,奶油刀在餐盤上敲出清響:「想象一下吧,在某個禮拜日,牧師們站在教堂的彩繪玻璃下復述第九章的段落——當孤兒院孩子怯生生舉起木碗時說:『先生,能再給點兒嗎?』」

雪茄煙霧霎時凝固,穿天鵝絨馬甲的紳士笑得嗆出了淚花:「拿救濟院的慘狀當布道詞?」

「可不單單是《霧都孤兒》,牧師緊接著又誦讀了《馬太福音》第五章:『憐恤人的人有福了』。」亞瑟將司康餅抹上厚厚一層草莓醬:「現在倫敦聖公會每天能收到兩倍有餘的匿名捐款,托狄更斯先生的福,他們承諾這些捐款將全數用於東區童工識字班。」

周遭的不少紳士們聞言哈哈大笑,震得書架上的莎士比亞劇集都跟著簌簌作響。

有些信仰虔誠的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架:「狄更斯先生真是功德無量。」

普希金也跟著感嘆道:「你們的作家能用文字動搖上帝,俄國的文人卻連私信都……」

鄰座的幾位詩人聽到這話霎時臉色煞白,他們不停地對普希金使眼色,有的還偷偷摸摸地用手指了指待在角落裡捧著香檳杯閒聊的幾位近衛軍官。

第三局在英國俱樂部安插了暗探,這在彼得堡幾乎已經是人盡皆知的秘密了。

普希金看到朋友們的反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到了嘴邊的唾罵也被咽了下去。

其實,普希金就算不說,亞瑟也明白他是在為了什麼事情煩心。

大約就是在幾天前,彼得堡城裡突然開始流傳著一封說是普希金寫的信,甚至在皇村休養的沙皇也對太子太傅茹科夫斯基提起過這件事。

普希金一開始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因為類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而那封信的內容多半是滿篇下流詞語的歪詩,是那些他的文壇對手編造出來詆毀他名譽的。

可是沒過多久,真相大白了,那封信確實是普希金的親筆信,莫斯科郵局私拆了他寫給妻子娜塔莉婭·尼古拉耶夫娜的信!信的主要內容除了一些家長裡短之外,引起巨大爭議的主要是普希金關於前不久皇太子成人典禮盛況的描述。

——在復活節後一周的星期三。舉行了親王的成年典禮。我沒有參加典禮,但是聽別人提到了這場活動的狀況。這既是隆重的國務活動,也是家務活動。即將成人的親王顯得特別激動,他用堅定而愉快的聲調念著誓詞。但是,當他開始念禱文時,不由得停了下來。他淚流滿麵。陛下和皇後也哭了。誦讀完禱文之後,皇太子撲過去擁抱父皇。父皇吻他的額頭、眼睛和麵頰,然後領兒子來到皇後麵前。三人滿臉淚花地擁抱在一起。在聖喬治大廳,在旗幟下宣誓是重復第一次的誓言,這時人們的情緒冷靜下來。

——所有人都對這不同尋常的場麵贊嘆不已。許多人都哭了,沒有哭的人也試圖擦拭乾巴巴的眼睛,盡力擠出幾滴眼淚來。宮裡擠滿了人,我要和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托格裡亞斯卡婭會麵。我不希望遇上任何人,就從後樓梯走過去找她,但那裡也十分擁擠,廷臣們抱怨說:侍從們不允許他們進入教堂,但是據說其他人根本沒人阻攔。

——然而,人們總是在最莊重的時刻碰上些滑稽可笑的事情。菲拉列特安排了整個宣誓活動。他從《帝國實錄》中選了一章做為箴言,其中有一句:沙皇召集千人統領、百人統領和自己的宦官。k·a·納雷什金說,「宦官」一詞可算是對高級侍從的絕妙隱喻。然而城裡傳言四起,說皇上打算在典禮時要為宦官們祈禱。因此,最終菲拉列特不得不把「宦官」一詞換掉。

雖然普希金這封信寫的確實妙趣橫生,但是莫斯科郵局的工作人員顯然不看重這一點,他們發現普希金在信中竟然膽敢不按照官方的語氣描述親王宣誓的情景,於是就把此事密告給了彼得堡警察局。

警察局沒看懂信中的含意,但是又不敢擅自定奪,於是就把這封信呈交給了沙皇尼古拉一世。

而此時尼古拉一世又因為莫斯科的動亂正在氣頭上,他把普希金的信翻來覆去的看,也不敢確定普希金是不是在謀劃著什麼,他隻是覺得信裡麵明裡暗裡都是諷刺。

不過萬幸的是,尼古拉一世最後把信拿給了太子太傅茹科夫斯基審查。作為普希金的好友,茹科夫斯基絞盡腦汁使勁掩護,才終於向沙皇解釋清楚這隻是普通的一封家信,於是一切終於重歸平靜。

但沙皇原諒了普希金,普希金卻沒有原諒沙皇。這位俄國的文壇領袖從年初就對自己被封為宮廷低級侍從一事反應冷淡,因為這個職位通常是留給那些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的,他覺得沙皇是在借這個職務侮辱他,與其說這是低級侍從,倒不如說是宮廷小醜。因此,他從始至終沒有對沙皇的恩情表示感激。而郵局私拆信箋的事件更加加深了他的不滿情緒,他為此當麵詢問了尼古拉一世,市裡流傳的那些傳聞究竟是不是真的,誰曾想不問還好,這一問,普希金心中對於俄國製度最後的那點希望也幻滅了——因為沙皇竟然毫無愧色地當麵承認了私拆信箋的事,並且還寬慰普希金不要擔心,茹科夫斯基已經把信的內容向他解釋清楚了。

就因為這件事,普希金的胸口堵了好幾天,方才在舞會上陰陽怪氣地冒出了一句:「不管怎麼說,做專製君主真是不容易。」

即便是在亞瑟看來,沙皇的這個行為和思維方式也足以稱得上是清奇。

當然,這不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就沒乾過私拆信箋的事情,但是問題在於,如果把亞瑟擺在沙皇的位置上,他是百分百不會承認自己乾過那些事的。

因為他明白,從樸素的道德觀念出發,那是一件錯的不能再錯的齷齪事。

但是沙皇的態度就仿佛拆信這種事簡直再正常不過了,尼古拉一世重新定義了俄國的道德規範,這樣的行為不管是出於保王黨還是自由派的立場,影響都確實太惡劣了。

普希金越想越氣,終究還是沒忍住陰陽了一句:「您大概還不知道,上周郵差『不小心』撕碎了我的手稿,您猜憲兵司令部的解釋是什麼?他們說信箋的封蠟太硬,硌傷了局裡的裁紙刀,萬幸他們沒來要求我賠償。」

「所以果戈裡才總說該給諷刺劇鑲層金邊。」亞瑟注意到普希金的手正在桌布下方痙攣:「還記得他的那出《婚事》嗎?主角把訂婚戒指套在政府公文上……」

亞瑟話音未落,俱樂部的大門忽地洞開,穿堂風卷著雪粒撲滅了三盞煤氣燈。

布萊克威爾的鹿皮靴踏著踢踏舞似的節奏,鼻尖凝結的冰珠也隨著呼吸震顫。

亞瑟瞥了眼這個冒冒失失、匆匆趕來的秘書,慢條斯理地擦拭銀餐叉:「亨利,你這是急著給巴黎的鵪鶉拔毛?」

「更糟。」布萊克威爾領口滑出半截外交報告,在亞瑟身邊耳語道:「巴黎來的鵪鶉不僅啄食了沙皇的麥田,還在糧倉裡……築了巢。」

亞瑟聽到這兒,隻覺得今天的紅茶都甜了不少,他施施然站起身攏了攏衣領:「看來今天的娛樂時間結束了,各位先生們,改天在費克爾蒙特伯爵的舞會上再聊。」

亞瑟跟著布萊克威爾走出俱樂部的大門,剛剛踏上四輪馬車,布萊克威爾便趕忙從襯衣暗袋掏出汗濕的密函。

「第三局今晨突襲了法國代辦情婦的郊外別墅,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您的計劃奏效了……」

亞瑟聽得哈欠連連:「就隻有這點消息嗎?法國佬有幾個情婦,這事情稱不上有多稀奇。」

布萊克威爾古裡古怪的回道:「當然不止這點,最關鍵的是,第三局不知道法國代辦當時正在那間別墅裡與美人溫存呢,兩夥人撞了個正著。法國代辦沖著憲兵大發雷霆,憲兵氣勢上先矮了半截,於是隻能拿出本肯多夫伯爵批復的搜查令來給自己壯膽……」

「嗯……」亞瑟捏著下巴分析道:「如果真是按照法律細究起來,法國代辦發怒的理由是站不住腳的,畢竟憲兵們搜查的並不是法國使館,而是一間平平無奇的鄉下別墅。」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這事情畢竟辦的不體麵。」布萊克威爾繼續介紹著:「法國代辦現在完全處於怒不可遏的狀態,據說他寫了封信給本肯多夫伯爵,要求對方必須給他一個合理的交代。」

「交代?難道讓本肯多夫承認他們正在懷疑法國人正在資助高加索山民的獨立事業嗎?」突如其來的小插曲攪亂了亞瑟穩步推進的計劃,不過他倒沒覺得有多少遺憾:「我得承認,我高估了法國佬的褲腰帶。不過按照沙皇的性格以及他對法國七月王朝一向的惡劣態度,法國代辦多半不會得到什麼好臉。」

布萊克威爾也附和道:「這倒是,畢竟前幾年巴黎爆發七月革命的時候,沙皇還一度號召普魯士和奧地利與他共同出兵鎮壓革命,要不是中途波蘭爆發了華沙起義,說不定現在這會兒俄國與法國正處於交戰狀態呢。」

俄法交惡,這對於不列顛和亞瑟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結果。

而對於身在囚籠的路易·波拿巴而言,這也算是一陣救命的及時雨。

畢竟以七月王朝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內局勢和惡劣的外部環境,如果路易·菲利普現在打算砍了路易這個波拿巴派頭目的腦袋,那倒還真需要幾分異乎尋常的勇氣。

以外部環境而論,普魯士、奧地利、俄國都對法蘭西采取極端敵視的態度。

英國這一側,雖然輝格黨的格雷內閣對七月革命後的法蘭西頗具好感,但遺憾的是,這也僅僅是好感,而且他們弄不好很快就要倒台了。

至於內部環境嘛,共和派一直是被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裱起來當靶子打的,而為了壓製共和派,他就不得不聯合波拿巴派,甚至對於擁護波旁的正統派也得保持懷柔態度。

如果外部環境穩定,或許這位中間派國王可以考慮從正統派和波拿巴派中找一個開刀,但如果俄國人因為高加索問題和法國佬鬧起來,那他也就隻能兩害相權取其輕,不說直接釋放路易和他那個草台班子『參謀部』,最少也不能大動乾戈的把這位冒失的小夥子直接推上斷頭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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