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沒有人關注和懂得俄國正在做什麼,俄國人已經在各方麵取得特別的進展。為了遏製俄國人的擴張,我們要把精力集中在兩條戰線上,第一條是以保持奧斯曼帝國領土完整的方式,阻止俄國在近東、中東地區的擴張,以保證地中海、紅海以及經波斯灣到印度陸上通道的安全。第二條戰線是從印度向西北、東北方向進行領土與勢力推進,在阿富汗地區建立一個阻斷俄國南下勢力的緩沖地區,以保證印度北方邊境的安全。
基於不列顛切實的國家利益,阻擋俄國的南下政策勢在必行。為此,我們需要一個穩定強大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而不是一個西亞病夫。我們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阿富汗中央政府,而不是分崩離析的地方軍閥割據。
對於奧斯曼帝國,我知道目前奧斯曼蘇丹正陷入改革困境。但是我相信,如果它能夠在英、法、奧、普四大國的聯合保護下得到十五到二十年的和平,並且這些年被充分用來重組它的內部體係,那就沒有任何理由懷疑它是否會再次成為一個備受尊敬的強國。
但值得注意的一點是,正如君士坦丁堡領事斯特拉福德·坎寧爵士所言:在《安凱爾—斯凱萊西密約》簽訂後,俄國大使現在幾乎成了蘇丹馬哈茂德二世的大維齊爾了。如果我們不想辦法消除這條密約的影響,將達達尼爾海峽重新置於國際監管下,並爭取到奧斯曼帝國內部的親英派力量,那麼奧斯曼的內部改革就無從談起。因為我們樂見一個強大的奧斯曼帝國,但虛弱的奧斯曼卻是俄國人所需要的。
至於阿富汗地區,我知道目前國內存在不同意見,有人希望直接進行武裝乾涉,還有的則希望在阿富汗的三個獨立汗國中選擇一個進行扶持。但至少就目前我了解的情況來看,我是後一種說法的支持者。讓阿富汗成為在俄國勢力和不列顛印度之間的一個緩沖國,遠比與俄國人短兵相接更好。
除此之外,在輿論上搶占先機,將俄國的計劃揭露出來,就等於將其打敗了一半。喚起公眾輿論對俄國人的不滿,就可使俄國南下政策遭遇的困難增加一倍。我完全贊成製造一場反對俄國的喧囂,以口水產生威懾,這便是避免我們與俄國直接作戰的最好辦法了。
——《1834年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致威靈頓公爵親筆信》
倫敦的天空被沉重的烏雲籠罩,街上飄著細密的雨珠,灰暗的日光透過聖詹姆士宮厚重的窗簾,投下斑駁的光影。
威廉四世端坐在一張紅木鑲金的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鑲嵌藍寶石的印戒,鬢角純白的老國王雙目無神,時不時眉頭皺緊,一看就知道是正在為了什麼事情煩心。
爐火在壁爐中劈啪作響,試圖驅散房間裡的寒意,然而空氣中彌漫著沉悶的緊張氣氛,卻讓這份溫暖顯得蒼白無力。
忽然,議事廳的大門被宮廷侍從從兩邊推開,身著深色軍服、披著鬥篷的威靈頓公爵摘下落了雨的帽子,緩緩步入。
盡管老公爵已經年過六旬,但卻依然步伐穩健,身板挺直如昔,一如當年滑鐵盧戰場上意氣風發的聯軍司令。
威廉四世見到這位臣子,無神的目光重新聚焦,就連臉上都多了些笑容:「威靈頓,你來了?」
威靈頓公爵向國王深深鞠躬,隨即在禦前站定:「陛下召見,不敢怠慢。」
威廉四世抬起眼睛,凝視著這位全不列顛最受敬仰的將軍。
雖然他如今已經不是首相和托利黨黨魁了,但卻依然是上議院舉足輕重的政治人物。
威廉四世嘆了口氣,但他的語氣中卻透出幾分難掩的欣喜:「格雷的日子到頭了。」
威靈頓公爵微微頷首,眉宇間沒有絲毫意外:「我之前就告訴過格雷別碰愛爾蘭,否則早晚會像我一樣栽跟頭。但他以為自己可以推動議會改革,就一樣可以逼迫教會就範。結果大夥也看到了,輝格黨內部的巨大分歧就足夠把他搞得焦頭爛額了,甚至都用不著我和皮爾出麵反對。」
威廉四世站起身踱步,他哼了一聲,一點都不為格雷伯爵目前的困境感到惋惜。
或許對於輝格黨人而言,帶領他們完成議會改革的格雷伯爵是位英雄,但是國王卻覺得格雷是個十足的臭蟲。
他對格雷伯爵當初為了完成議會改革的一係列逼宮耿耿於懷,現在回想起來依然非常的不愉快。
要知道,剛剛繼位時的威廉四世一度是議會改革的支持者,而且威廉四世向來自認為全世界最開明的君主。
這倒不完全是他自吹自擂,因為去年他就在沒有任何內部壓力的情況下,主動為他的另一塊封地漢諾威王國頒布了一部全德意誌地區最自由的憲法。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開明君主,卻在議會改革期間一再受到格雷伯爵的壓力。
當時議會改革投票卡在上院一直過不去,格雷伯爵便請求威廉四世臨時策封一百多位的改革派貴族進入上院,以確保改革法案的通過。
作為傳統的英國人,威廉四世覺得格雷的這個請求實在是太過分了。
不過,看在大局的份上,他還是捏著鼻子答應擴大上議院。但是,為了不製造出一個臃腫的上院,威廉四世提出了一個要求,那就是受封的新貴族必須是現存貴族的直接或間接繼承人。
豈料格雷得知了這個要求後,居然明著暗著的威脅說:要求可以答應,但是如果國王拖延策封,那輝格黨將會以內閣總辭作為回應。
這樣的回答自然激怒了威廉四世,雖然他是一位立憲君主,遠比不上沙皇那樣有權力,但是這不代表他就沒有脾氣。
最終,威廉四世果斷拒絕了格雷伯爵等輝格黨人的請求,接受了他們的辭呈,並轉而命令威靈頓公爵上台組閣。
至於後麵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家也都清楚了。
威廉四世受了格雷伯爵和輝格黨這麼多的悶氣,自然不可能給他們什麼好臉色:「格雷這家夥生性狂悖,但是他有一點還是值得贊賞的。他並非那種甘願在政治泥潭中掙紮的人,他維持了身為貴族的矜持和自傲,在理念受挫後絕不貪戀權力,而是寧可體麵退場。」
「陛下。」威靈頓公爵緩緩說道:「如果格雷辭職,您的政府必然需要重新組織。恕我冒昧,他向您推薦過繼任的人選嗎?」
威廉四世皺起眉頭,他重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上,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皮爾呢?他能領導托利黨嗎?」
威靈頓公爵輕輕搖頭:「我與皮爾共事多年,深刻的了解他的為人與能力,他當然是一位出色的候選人,但是皮爾固然才華橫溢,然而時機尚未成熟。他在黨內的地位仍需鞏固,而且托利黨目前在下院無法占據絕對多數,您就算委任他上台組閣,他也隻是個瘸腿首相——僅僅隻是坐在首相的椅子上,然而什麼都做不了。」
威廉四世聞言目光微微閃爍,仿佛在衡量皮爾的分量。他固然不是一位強勢的國王,但看到輝格黨人如此不拿他的王冠當一回事,還是讓他多少有些不痛快。
如果可以的話,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再任命一位輝格黨的首相了。
但是話說回來,個人的好惡終究不能淩駕於整體穩定之上,尤其是1832年議會改革的浪潮又讓威廉四世變得穩重了不少。
他輕聲嘆氣道:「難道就沒有一個折衷之策?我不願任命一個格雷那樣的激進派首相,但與此同時,我也不願看到政府陷入癱瘓,格雷把愛爾蘭攪得一團糟,此時此刻國家需要安定的力量。」
威靈頓公爵當然明白國王在煩心什麼,老公爵沉吟片刻,最終開口道:「陛下,眼下或許還有一個權宜之計。不如先任命一位溫和派輝格黨人組建過渡政府,暫且維係政局穩定,等到時機成熟後,再交由皮爾掌舵。」
「嗯……聽起來貌似還不錯。」威廉四世捏著下巴深思道:「那你覺得,誰能肩負起這個重任呢?」
看得出來,比起格雷伯爵提交辭呈時給他推薦的幾個人選,威廉四世顯然更信賴威靈頓公爵的判斷。
威靈頓公爵毫不拖泥帶水的報出了他的推薦人:「您考慮墨爾本子爵嗎?」
「威廉·蘭姆?」威廉四世脫口而出:「那個老瞌睡蟲?」
威廉四世皺起眉頭,顯然對威靈頓公爵的推薦感到意外。
威廉·蘭姆,墨爾本子爵,他在政壇上向來以溫和派立場和漫不經心的個人風格聞名,作為一位曾經在下院任職25年的後座議員,除了他妻子與拜倫勛爵的那一樁爛事以外,他也就隻有在議會辯論時經常昏昏欲睡這件事比較出名了。
威廉四世質疑道:「在這種時候,讓這樣一個人來主持政府大局,難道不是一種荒謬的選擇嗎?」
威靈頓公爵卻神色不變,他站得筆直,雙手輕輕交迭在身前,語氣堅定地解釋道:「陛下,墨爾本子爵雖然並不以強勢著稱,但這正是他的優勢。他不是像格雷那樣的激進改革者,也不是像皮爾那樣銳意進取的實乾派。他是個能維係局勢、讓政壇保持平衡的人。此刻,您需要的正是這樣一位首相。」
威廉四世抿了抿嘴,半是懷疑,半是思索:「可我聽說,他是個放縱的人,他家裡那個老婆——卡羅琳·蘭姆,簡直是個瘋子。」
「卡羅琳·蘭姆已經去世了。」威靈頓公爵提醒道:「墨爾本子爵本人雖然在私生活上或許不夠嚴謹,但他在政治上的態度卻相當務實。他沒有格雷那樣的狂熱,也不會像托利黨的某些人一樣頑固。最重要的是,他能獲得輝格黨內多數人的支持,同時不會激怒上院的貴族,更不會讓陛下您感到威脅。」
國王用手指敲了敲膝蓋,依舊帶著幾分猶疑:「可他行嗎?我聽說他連自己內務部的下屬都管不住,性格軟弱得很。亞瑟·黑斯廷斯,你還記得那個小夥子嗎?他在墨爾本手底下的時候可沒少惹事,要不是羅萬廳長後期報告,我還不知道那小子原來這麼難搞。」
「有能力的人都難搞,那小夥子已經算是相當溫良的類型了。您還記得在滑鐵盧殉國的托馬斯·皮克頓將軍嗎?如果僅就脾氣而論,皮克頓是我見過的數一數二的爛人,他就是一個粗魯的、滿嘴髒話的魔鬼,但是這並不妨礙他的驍勇善戰,更不妨礙人們尊敬他的才華和忠誠。」
威靈頓微微一笑,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老練的光芒:「而且,陛下,性格軟弱、管不住下屬也正是墨爾本子爵的另一個優勢。墨爾本不會像格雷那樣咄咄逼人,他不會強行推行任何激進的改革,也不會在重要問題上堅持到底。相較於格雷,他更像是一個管理者,而不是一個領導者。而且他曾經在托利黨的坎寧內閣和戈德裡奇內閣時期兩度受邀擔任過愛爾蘭布政司的職位,知道如何小心謹慎的對待愛爾蘭問題。在內務大臣的任上,他先後接受了皮爾和黑斯廷斯的建議,溫和的處置了斯溫暴動的餘波。總而言之,他的立場不堅定、觀點不突出、行事手段靈活、沒有意願也無力改變現狀,而且樂於接受引導,尊重專業人士,並喜歡將國家大事交給專家處理……」
威廉四世沉默了片刻,爐火的光影在他的麵容上跳躍。
他明白威靈頓的潛台詞:墨爾本子爵不會挑戰王權,不會像格雷一樣強硬到逼宮,也不會像皮爾那樣難以掌控。
仔細想想,墨爾本好像確實不是個太壞的選擇。
國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宮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唉,看來我確實別無選擇了。」
他回頭看著威靈頓,長期酗酒早就的酒糟鼻下浮現出一抹略帶諷刺的微笑:「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最終會接受這個建議?」
威靈頓公爵淡然一笑,微微欠身:「陛下,我隻是提供最符合現狀的建議,決策權始終掌握在您的手中。」
威廉四世忍不住哼了一聲,擺擺手,像是在揮散心頭的不快:「行吧,朕會召見墨爾本子爵,看看他能不能擔起這個重任。」
他的目光落在威靈頓身上,半開玩笑道,「不過你可得答應我,萬一這個老瞌睡蟲真的不行,到時候你可不能推辭,還是得讓你來兜底。」
威靈頓公爵微微一頓,向國王深深一躬:「臣必不負陛下所托。」
老公爵正打算向國王辭行,豈料威廉四世卻突然站起身道:「稍等,威靈頓,朕還有一件事忘了問你。」
威靈頓公爵止住步子:「樂意為陛下分憂。」
威廉四世抬手示意侍從替老公爵倒上一杯雪莉酒:「說起來,你知道朕的那個弟媳婦兒,薩克森-科堡-薩爾費爾德的維多利亞嗎?」
老公爵心裡一沉:「肯特公爵夫人出什麼事了嗎?」
威廉四世哼了一聲,老國王氣呼呼的說道:「那個女人!她膽敢阻止我去見我的王位繼承人,我親愛的小侄女維多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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