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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金婚項鏈(下)(1 / 1)


寶慶路,上海交響樂博物館。

景春瑩站在這座中西合璧風格的老洋房前,駐足未久,一位與顧梅年紀相仿的中年女士,就從花窗木門後走了出來。

「景小姐嗎?劉教授的貴客?」婦人客氣地問。

景春瑩恭敬行禮:「是我,您好,請問貴姓?」

「我姓江,負責博物館的外聯工作。劉教授已經很仔細地吩咐過我了,請隨我來。」

」謝謝您江老師。」

景春瑩提步跟上。

那日接待過顧氏一家四口後,隻隔了兩天,顧家的女婿林先生,就致電景春瑩,說嶽父親自聯係了劉教授,會有專人,在博物館接待景春瑩。

雖然往事如煙,隔了幾代的晚輩們,常常會被一些人阻撓了解歷史,但所幸,每個時代的風暴與灰燼,都會被另一些本性正直又勇敢的群體,記錄下來。

景春瑩,通過檢索這些「記錄」後,很快明白了「劉教授」與顧家的淵源,進而百分百確信,劉教授安排的「專人」,一定不會敷衍自己。

果然,不必景春瑩開口細說,江老師徑直將她帶到二樓展區的一角。

「顧老,是最早在國際鋼琴比賽中得到金質獎章的中國人。她彈的肖邦,不遜於魯賓斯坦。」江老師指著第一幅照片道。

照片上,一個看上去比景春瑩和夏茉都更年輕的女孩,戴著秀氣的金絲邊眼鏡,穿著青果領的漂亮連衣裙,正在一架三角鋼琴上演奏。

「顧……老?」景春瑩輕聲重復了這個稱呼。

江老師讀出了女孩目光裡的深意,也嘆氣道:「如果她健在,今年應該和劉教授歲數相仿。我們這些晚輩,近年在劉教授麵前提到她時,漸漸習慣使用『顧老』。」

景春瑩道:「作品流傳於世,她就好像還活著。音樂家、畫家、作家,都是。」

江老師贊許地笑笑,卻又驀地現出隱約幾分戚然,引領景春瑩走到另一麵照片牆跟前。

「顧老當年的演奏,連波蘭人聽了,都誠摯地譽為『天生的肖邦作品演奏家』。這是她訪問波蘭時,受贈的肖邦石膏手模。」

「為什麼這個手模,無名指和小指缺失了?」景春瑩問道。

「運動來了的時候,孩子們沖進她的練琴房,當著她的麵,把石膏模型砸在了地上,就毀損了一半。聽說是樂團一個農村來的勤雜工,事後去扒拉出來的,和團裡其他一些有紀念意義的物品,藏到堆洋山芋和雜糧的倉庫間裡,才保存下來的。」

孩子……景春瑩暗自冷笑,又覺寒涼之意汩汩上竄。

體力精力正旺的年紀,若被誤導得是非不分、人性淪喪,「孩子們」,便與「惡魔們」無異。

「勤雜工心眼真好,是男是女?」

江老師搖頭:「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是千禧年前後進入上海團的,之前一直在廣州,幫著劉教授運營鋼琴學校。」

「哦……」景春瑩應了聲,又去細看照片牆,發現了一幅不尋常的。

其他資料都是黑白照片,而這一幅彩色的,是油畫的影印件。

景春瑩的鼻子都快貼到展板上了。

捕捉到油畫中的一個細節時,她的目光,定住了。

「景小姐,這是美院的一位前輩,在世界恢復正常後,為顧老創作的肖像。有些參觀者說,這都快畫成演羅馬假日時候的赫本了,不像中國人。但劉教授和其他幾位老朋友來看過後,都說那皺眉沉思的神態,真像顧老年輕時的樣子,練琴時的樣子。」

江老師剛說完這幅畫的淵源,景春瑩就追問:「顧老的家人,來看過這幅畫嗎?」

「我接手館裡的外聯工作後,沒有接待過顧家人。」

「快二十五年了,都沒有過嗎?」

「嗯,沒有。可能,家人怕精神上,受不了吧?」

「江老師,博物館還留存有顧老當年的其他照片不?特別是在樂團琴房裡的。不會就是照片牆上這些吧?」

江老師沉吟片刻道:「資料室裡有,但必須向團裡申請才能閱覽,手續比較麻煩。這樣吧,我們去我辦公室,我有一本舊書,你可以翻翻,看是否有幫助。」

半小時後,當景春瑩走出老洋房,二月的料峭春寒,似乎被正午的陽光,稀釋了不少。

而真正令景春瑩身上寒涼消散的,是從江老師收藏的舊書中找到新線索的興奮。

那本由漓江出版社發行的陳年傳記裡,出現的琴房照片上,除了那個肖邦的石膏手模外,更有另一件與油畫上相同的東西,很大概率能解釋,梅梅媽媽的塗鴉,究竟是什麼。

景春瑩向江老師道謝後,走出博物館,離開寶慶路,來到復興中路上。

她還要走訪最後一個地方,去求證。

復興中路正是如今上海交響樂團的所在之處。

主體建築的大院邊上,原本帶有花園的一溜洋房裡,如今住著七十二家房客,但老洋房靠近馬路邊的地方,紮著鐵欄杆。

與景春瑩事先在網上搜索的情景一樣,百多米的鐵欄杆上,間隔均勻地掛著幾十幅宣傳板,介紹上海近代至當代的著名指揮家、鋼琴演奏家等音樂人。

景春瑩找到了顧姐姐那幅。

答案!

不會再錯的答案!

景春瑩盯著展板背景的抽象圖案和鐵欄杆裡的景象,心跳更快了。

她掏出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迅速打了一大段話,發在賀鳴、林先生、顧梅與自己的四人群裡。

陽光裡出現了幾位住戶。

「阿姨,今天很適合曬被子噢。」景春瑩隔著鐵欄杆,與她們搭訕。

阿姨們也和氣地回應:「小姑娘,我們這裡拍照不大好看,堆的東西太多了。前麵黑石公寓那裡才漂亮。」

「謝謝阿姨,我不是打卡老洋房的,是這位鋼琴家後代的朋友。請問阿姨,之前有沒有其他人,常來看這幅展板?」

住戶裡,一位抱著床單的老太太露出回憶之色:「還真是有的。有個比我再年紀大點的女的,以前經常坐在那個公交車站的凳子上,盯著展板看。不過,也蠻久沒看到她了。小姑娘,你要幫你朋友找人嗎?」

景春瑩拿出手機:「是不是這位奶奶?」

熱心住戶眯著眼辨認:「應該是,你看她,老了以後,架子還在的。我們這一代的女人,身坯那麼大的,蠻少見的。」

「有數了,太感謝啦阿姨!」

兩周後,景春瑩帶著精心準備好的項鏈半成品,來到顧家。

令她感動的是,顧老太太居然還記得她。

她這邊還在玄關處換鞋,老太太已經去拿了好幾張塗鴉畫稿,往她手裡塞,儼然給老師交作業的幼兒園小朋友。

景春瑩接過畫,作出認真欣賞的樣子,然後走到輪椅上的顧老先生身邊,笑吟吟地哄老太太:「伯母,你畫得真好。顧伯伯也很喜歡的,讓我做了項鏈送給你。」

按照事先商定的,林先生和顧梅立刻開始營造氛圍:「唷,姆媽,爸爸又給你買首飾了喏,快點坐到鏡子前麵來。」

顧老太太露出懵懂之色,似乎對這段話,沒有太聽明白,盯著顧老先生,打量的眼神裡仿佛寫著三個字:「你是誰?」

不過,隻是單純的疑惑,沒有警惕的抗拒。

老太太今天這個狀態,還不錯。

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顧梅先把老太太扶到顧梅臥室的梳妝鏡前坐好,景春瑩則拿出項鏈半成品,在客廳裡和顧老先生仔細解說一番後,才推著輪椅來到老太太身邊。

「彩珍,你看我給你定的首飾,喜歡不?」

顧老先生因為年輕時在獄中被打過,腰腿失能的速度,比普通老人快,但雙手功能很好,此刻穩穩地把景春瑩完成的項鏈半成品模型,捧到愛妻麵前。

雕成枝蔓形狀的銅質模具上,直徑3至5毫米的圓形紅寶石,圍成十幾朵大小不一樣的梅花,錯落有致地排布於枝頭。

中央主體處的銅模,則是一個獨特的橢圓閉環,具有足夠寬度的漸變環形上,專門切割的白色母貝與黑色玉髓交替著,沒有機械地平行,而是呈現放射狀,但具有樂器見識的人,仍可以看出,這是鋼琴的琴鍵。

與復興路展板上類似的,抽象的鋼琴琴鍵。

景春瑩那天走訪回來後,告訴顧家人,老太太畫的無序的黑色粗線條,應該是鋼琴的黑鍵。而那些紅色的圓球,不是燈籠,是梅花。

是不僅出現在復興中路老洋房附近的梅花,更是擺在鋼琴家琴房裡的梅花。

這風骨崢崢的冬日紅梅,被當年的攝影師、後來的畫家,都記錄了下來,也被即使衰老後患上阿爾茨海默症、仍記得當年情景的善良老人,在紙上反復描摹。

老人以樸素卻厚重的感情,懷念著自己英年早逝的大姑姐,愛著自己相濡以沫的丈夫。

即使病症令她經常認不出丈夫了,但她的潛意識裡,還是將梅花、琴鍵、大姑姐的善待、丈夫的疼愛,如和麵般揉在一道,艱難地、又分外努力地對外表達。

此刻,老太太見到半成品項鏈後的驚喜反應,印證了一切。

她嘿嘿笑著,順從地往丈夫這邊,伸出脖子。

顧老先生的嘴角,剎那間顫抖起來,微紅的眼眶內,泛起淚光。

「彩珍喜歡的,你們看,彩珍喜歡的。」顧老先生重復著。

「是的,姆媽喜歡的,」女兒顧梅一疊聲道,「爸爸,你不要光曉得激動呀,給姆媽戴上呀。」

「噢,對對。」

顧老先生反應過來,趕緊照做。

老太太戴好項鏈,下一個動作,就是對著鏡子欣賞自己。

但看了沒多久,忽然笑容一淡,對著眾人,又做個「噓」的手勢。

「顧老師在練琴,不要告訴他們,千萬不要說。我去外麵把門噢。」

包括景春瑩在內的所有人,都明白,「他們」是指誰,連忙搖手:「不說,我們不說。」

顧老先生和女兒,陪著妻子,繼續留在臥室,享受一家三口的美好時光。

林先生則和景春瑩回到客廳。

「景小姐,感謝的話,我們就不多說了。項鏈請繼續做吧,銅模部分換成真金。費用你告訴我,我現在就轉給你,最後出品如果費用不夠的話,我再補給你。」

景春瑩道:「林先生,其實我建議,項鏈的托,不必換成金的了。今天試戴的半成品上用的,也是合成紅寶石,黑玉髓和母貝,本身都不貴。您嶽母的狀況,佩戴貴金屬和天然紅寶石,萬一項鏈丟了或者折壞了,損失比較大。如果銅的與合成紅寶石,給她帶來的快樂,與幾萬塊的真高珠,完全沒有差別,你們何必破費呢?」

林先生聞言,須臾驚訝後,連連搖頭:「不不景小姐,你這次幫了那麼大的忙,我們家怎麼能不讓你賺應該賺的錢。賀律師知道的,我從來都是,很尊重專業人士的付出的,我……」

景春瑩莞爾:「我不會白乾的啊,我賺設計費、製圖費,賀律師介紹的客戶,也沒有友情價的,三千塊。銅模、合成紅寶石、玉髓母貝,加上廠裡師傅的工費,是一千五百塊。所以,你這次付我四千五就可以。後麵如果項鏈的銅模壞了,或者合成紅寶掉了,修理補石,都繼續由我來負責。不過,林先生,還有件事,我想給我的一個好朋友,拉個生意,懇請你們,也做她的客戶。」

林先生已經掏出手機準備轉賬了,聽到最後一句,又抬眼客氣地看著景春瑩:「哦?你朋友,是做什麼的?」

「林先生,冒昧問一句,」景春瑩的聲音低下來,「顧伯伯,是不是很久沒有洗過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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