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赤元都保持了沉默,並未開口言說什麼。」廣麗輕聲道。
宇文君又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酒杯微微搖晃,看向廣麗,說道:「你覺得我在浩渺城的新政如何?」
廣麗微微發愣,不知宇文君為何會突然詢問自己這個問題,下意識應道:「新政出現了變故?」
宇文君微微搖頭道:「算是一樁變故,但整體而言,還在可控範圍內,就是有些吃力。」
「你還是先回答我,你覺得新政如何?」
新政,極大程度的削減了貴族與平民之間的差距。
讓百姓獲得更大的自由空間,削弱了官員手中實權,且提高了官員做實事的效率。
「自然是好的,隻是一些古老權貴不願意罷了。」廣麗略有凝重的思量道。
五族之中,體係各有不同。
對比之下,人族的古老權貴,更令人頭疼不已。
他們掌握精髓學問,掌握上等的修煉資源,幾乎擁有一切。
而老百姓們,也默認了這個事實。
更讓人頭疼之事在於,老百姓默認了這個事實是真的,但老百姓內心深處,也想要成為一尊宛若土皇帝般的權貴。
為子孫後代,留下萬世基業,留下數不盡的金銀財寶以及仆人奴婢。
任何一個人心裡,都想要唯我獨尊,意氣風流,妻妾成群。
這是人族骨子裡的思想傳統,隻是平日裡被各類道德仁義覆蓋了本性。
故而導致,所有的資源分配,都形成了一個惡性輪回。
宇文君又問道:「那你妖域之後,可有一些古老的權貴?」
廣麗坐在了宇文君身旁,單手拄著頭,眉宇間的惆悵好似凝結的霜霧。
廣麗心氣略有下沉,娓娓道來:「我明白你的意思,而今而言,黃金獅子一脈,秀神竹一脈,以及殘留的部分天虎血脈,已成為明麵上的古老權貴。」
「而一些血脈之力強大的族群,假以時日過後,又會進化成為新的權貴。」
「從而極大程度壓製住了其餘族群的發展。」
「如今成立了工部,軍部,農部,妖域的確有了一些煥然一新的氣象,可這個過程中,會有一部分大妖,在不知不覺中,就走到了高高在上,萬眾矚目的位置。」
國運一旦有所起色,為國家做出貢獻的那一部分人,就注定要成為權貴。
可若是不讓那一部分人成為權貴,也是一種另類的不公平。
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自己吃的更好,穿的更好,玩的更好。
可世間所有的快樂,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譬如宇文君手裡的酒杯,也是匠人仔細雕琢過後的產物,匠人付出了那麼多的心血,雖說獲得了應該得到的報酬,可在宇文君這裡,隻不過是一個喝酒的器皿罷了,且這還是相對公平之下的一個結果。
可不公平的事有很多。
老百姓常說,富家一頓飯,窮家半年糧。
可事實上,那是老百姓沒有怎麼見過世麵,有時候富家的一頓飯,頂得上窮家八輩子的糧,甚至還會更多。
宇文君徐徐說道:「我麾下的魂術者,是根據你妖域的具體情況,製定國策,經營國力國運,最多三五年之後,就可為你妖域山河積累部分家底兒。」
「但權貴的形成,也是無可避免的。」
「你需得留心此事,這便是文治最難之處。」
「歷來傑出的帝王,之所以傑出,就是深諳製衡之道。」
「權貴形成無法避免,但也絕不能令權貴成為參天大樹,使得大樹周圍的小樹苗根本無法成長。」
「但同時,也不能損害權貴該得的利益。」
「更要保證其餘小樹苗改得的利益。」
「這一碗水,很難端平。」
「可身為政客的我們,一定要竭盡全力的將這一碗水端平,不然戰爭會沒完沒了的。」
「盡管有些時候,一場小範圍內的屠殺,可令局勢穩定,但也會在人心裡埋下一顆戰爭的種子。」
「我若是一個百姓,我最渴望的環境就是,我有我自己的成長空間,權貴也有權貴的成長空間,憑借各自的本事與天賦,在同一片天空下成長,平民與權貴也可把酒言歡,甚至可以同領袖坐在一起把酒言獲。」
「可惜啊,這個想法,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幼稚。」
「因為人心好鬥,大家都想要吃獨食,都想要成為擁有王座的那個人。」
「不過你的妖域,倒是還有很大的倒騰空間。」
「畢竟國力已弱,妖域上下齊心協力,一同整理殘破的山河。」
「所以,你是最有可能在妖域創造出一片公平明朗的天空。」
對比之下,如今的妖域就是將一切推到重來的局麵,所以這麼折騰都很順手。
廣麗的眉頭皺的更深了,微微吸了一口小小的涼氣,底氣不足的應道:「可妖域之政不同於人族,血脈之力強大的妖族,天生就有更大的用處,血脈之力微弱的妖族,天生隻能俯首稱臣。」
「這根本沒有將一碗水端平的餘地。」
「妖域的階層,不在於誰家更富有,從出生的那一刻起,血脈之力就已決定了一切。」
「而且,偶爾還會有醜馬下烈駒的情況。」
「這製衡之道,我是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我總不能,強行將一碗水端平,那樣反而會引起更大的禍事。」
宇文君徒手拿起一塊烤肉餵入嘴裡,若有所思道:「絕對公平是不可能的,但一定要具備相對公平。」
「盡可能讓每一個生靈的誌向,都有一定的延伸空間。」
「公平可以有,但弱肉強食的鐵律,也不能被打破。」
「這也是你需要深思熟慮的一件事,因為暫時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答案,所以才值得探索,這才是身為領袖最該去做的事。」
「多讀一些聖賢書,總歸還是有些好處的。」
廣麗其實讀過不少書,也讀懂了書中的真義,但與宇文君比較起來,學問底子自然是要遜色一些的,其次,妖域那般環境下,廣麗也很難一門心思的研究學問義理。
觀摩前人的學問義理的意義在於,能否豁然開悟,從而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一門學問,但這條路很難走,唯有真正意義上的天才能實現如此壯舉。
「大爭之世,遍地都有未解的答案啊。」廣麗苦兮兮的笑道。
宇文君捋了捋長發,話鋒一轉道:「神皇已經派出古老權貴叩關霜月城與太蒼城了,那些權貴是率領九族而戰,神皇想要徹底榨乾他們的剩餘價值。」
「此戰過後,神域將會煥然一新,明年開春後的朝華試,至少大體上是絕對公平的,戰事我們贏了,但文治一事,我們敗了。」
「神皇蘇醒後的確為整個神域帶來了勃勃生機,三座城,換取特權階層陣亡,很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