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裡,溫恩似笑非笑的對沈禦說:「沈將軍,你這位正妻,倒真是能屈能伸。」
溫恩冷哼一聲,徑直將端起剩下的糕點,也回自己房中去。
沈禦在亭中站了一會兒,眸光晦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半夜時分,冷風吹開了窗戶。
一抹黑影借著暗夜的遮掩,翻窗而入。
他剛落地,抬頭就對上了黑暗中一雙明亮的眸子。
溫婉掏出火折子點燃桌上的蠟燭,嘲諷的道:「沈大將軍還是狗改不了吃屎,還是喜歡大半夜翻小娘子的窗戶。」
沈禦:「……我都說過了,就隻翻過你一個小娘子的窗。」
溫婉不置可否,轉過身背對著他,有氣無力的趴在桌上。
「這大晚上的,你來做什麼?」
沈禦在她身旁拉開一張凳子坐下,將懷中的糕點拿出來攤開在桌上。
「我不來,你準備餓一晚上?」
溫婉冷哼,「不至於,我又不是個傻的,餓了還能不知道自己找吃的?」
沈禦被她甩臉色,也不惱,將糕點往前推了推,說:「是我想來哄你,成了不?」
他低聲下氣的說話,倒是讓溫婉不好再懟他。
她抓了一塊糕點把玩,懶懶的道:「這是茗香樓的糕點吧,難為你大晚上跑這一趟。」
頓了頓,她眸光漸暗,「其實,我知道今日這事兒怪不到你身上。」
「嗯。」沈禦應了一聲,將她溫柔的拉進懷中,又小心翼翼的順著她的背。
他低聲安撫,「我知道。正是因為知道,所以這一趟,我才必須得來,否則你一晚上都會煩心得睡不著。」
聞言,溫婉倒是愣了愣,「你真知道我在煩什麼?」
沈禦摟著她的腰,嘆了一聲,「一個小丫鬟的淺顯伎倆而已,這樣的陷害手段,坑不到你,所以你斷不會為了小丫鬟嫁禍這件事而煩心。」
溫婉粗聲粗氣的應了一聲,「是啊,一個小丫鬟而已,以她的見識,就隻能想出這種拙劣的,漏洞百出的栽贓陷害手段。」
小丫鬟被拆穿,一點兒都不值得驚訝。
「讓你真正煩心的,是這小丫鬟的命運。」
沈禦目光灼灼的盯著她,沉聲道:「一個活生生的人,竟比不上一隻貓來得貴重。」
「你不甘的,是這個,對嗎?」
那一瞬間,溫婉心尖一顫。
她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擁有和這裡所有人都不一樣的三觀。
就像是在浩瀚的海洋裡,她一個人在奮力往前遊,卻在某一刻突然發現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整個海洋裡,隻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那種孤獨感,壓得她險些喘不過氣來。
小丫鬟栽贓陷害固然可恨,可小丫鬟那一身的傷,卻又讓她有些恨不起來。
沈禦輕聲道:「你當時看出她走路腿腳有問題,推測出她身上有傷,你不顧有損她的清白,也要將她的傷展露人前,就是為了讓周圍的人生出些同情,好讓趙氏從輕發落她,對嗎?」
無需解釋,便能知曉對方的心思,這便是所謂的知己吧。
溫婉鼻頭有些發酸,她趴在沈禦的肩膀上,低聲說:「可我還是失敗了。趙氏沒有絲毫同情,還是讓人處理了那個小丫鬟。現在,那小丫鬟恐怕已經……」
「我讓人偷偷救下了。」沈禦道。「呃?」溫婉抬頭,驚訝的問:「你說真的?」
沈禦摸了摸她的腦袋,「一個小丫鬟而已,看在你的麵上,我救下便是,就當替你積德行善了。」
是啊,她怎麼忘了,他是大將軍。
他才是整個將軍府站在權力頂端的人,於她而言隻能唏噓哀嘆的事,他動動手就能輕易解決。
這便是階級和權力帶來的便利。
在階級和權力麵前,小丫鬟形如螻蟻,而她……又何嘗不是。
她該替小丫鬟重獲新生而高興的,可這一刻,不知為何,她扯了扯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越是見識到權力的厲害,越是會產生懼怕。
這一次,他在府中,借著他的力量,她才有機會找回清白,可如果他今天剛好不在呢?
興許,她連開口替自己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沈禦見她神情怔然,擰眉問:「怎麼了?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溫婉打起精神,強迫自己揚起笑,「沒什麼,你說得對,知道小丫鬟撿回一條命,我也就能安心睡覺了。」
她打了個哈欠,撒嬌讓他送她到床上。
沈禦不疑有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鋪,將她安置好,又放下帷幔。
隻可惜,他剛準備掀開被子擠上床,就被她一腳踢過來攔住。
「你回自己屋睡去,這幾日你少來我院子。我和恩恩已經夠招人恨了,你再來,不得又給我們拉一波仇恨,眼看就這幾日的功夫了,可別再節外生枝,生出今天這種無妄之災來。」
沈禦委屈的站在床邊,「行吧,聽你一回。不過等他順利走了,你可不許再冷著我。」
「嗯。」
溫婉翻個身背對著他,擺擺手,示意他快走。
沈禦悻悻的一步三回頭,好一會兒,才一咬牙翻窗離開。
*短短兩三日的功夫,整個帝京的世家貴族都知曉了沈家的隱秘。
據說沈將軍的寵妾來了個窮親戚,把將軍府鬧得雞飛狗跳,連將軍府老夫人都被氣得病了一場。
沈將軍一氣之下,將那小妾的窮親戚打斷了腿,賠了些銀子將人送回老家。
那窮小子不樂意離開將軍府這個富貴地,走的時候鬧出來的動靜兒不小,一路上都在怒罵將軍府不講情麵。
那小妾據說也是哭得梨花帶淚,追著馬車跑了兩條街,隻道沒能替弟弟謀個前程,還搭上了一條腿,她愧對家中長輩之類的雲雲。
於是,整個帝京都知道了沈家這些醃臢事兒。
偽裝成小廝的閔茲趕著馬車出城,出了城門便加快了速度,竟一口氣往前奔了十裡地。
水上坊市的碼頭,馬車終於停下。
碼頭上停著一艘快船,溫恩的另外幾個隨從在此處接應。
「姐姐……」臨別之際,溫恩知道有些話再不說,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鼓起勇氣開口,「姐姐,將軍府這個破地方不值得你留戀,你索性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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