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溫婉多想,沈禦又轉移了話題。
「對了,這還是我和溫娘子頭一回見麵吧?當初在桃花鎮,我們隔著兩道門,也沒見到本人。」
頓了頓,他目光暗淡的垂下頭,聲音低低的,落寞極了。
「可惜了,如今我成了個瞎子,更沒機會見到溫娘子真顏了。」
這世間,還有什麼比英雄遲暮、強者卑微來得更讓人動容?
在沙場上都未曾示弱的他,一朝低頭,自慚形穢到連聲音都帶著哽咽。
溫婉哪裡受得了這個刺激?
她心肝都在顫,竟是一把握住沈禦的手,將他的手掌覆在她的臉頰上。
炙熱的掌心,撫上臉頰的瞬間。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溫婉自己。
遠處的小廝驚得一雙眼睛比銅鈴大,嘴巴更是完全合不攏。
聽說這溫娘子是個寡婦,她是要做什麼?一來就跟他家少爺拉拉扯扯,這是要做什麼?他家少爺即便是瞎了,又豈是她一個寡婦能肖想的?半月抱著睡著了的燕綏,也是一臉震驚。
夫人怎麼了?為什麼要抓沈將軍的手?
沈將軍是長得好看,夫人也的確是喜歡長得好看的郎君,可您好歹看看麵前的人是誰吧?
那是沈大將軍,哪裡是一般郎君。
您看就看吧,怎麼還上手了?
小廝和半月都替溫婉捏了一把汗。
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當事者本人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就見沈禦的手在溫婉的臉頰上摸了摸,越摸,眉頭擰得越緊。
「溫娘子這骨相……」
溫婉一把將他的手扯了下去。
「呃,骨相差了點兒,讓您見笑了。」
溫婉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找補,乾笑道:
「我爺爺以前眼睛也不好,他常說眼睛看不見,還有手,眼睛能看見的,手也能看見。」
「對不住,我剛才沒反應過來,把您當我爺爺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是唐突了,少爺您千萬別跟我計較。我真把您當成我盲眼的爺爺了。」
沈禦:「……爺爺?」
溫婉:「……嗯!」
啊啊啊,她要瘋了餵!溫婉啊溫婉,你要不要聽聽,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她腸子都悔青了!剛才怎麼就沒忍住,一時可憐他眼睛看不見,便想著,他看不見,那便讓他摸摸吧。
她怎麼就忘了,現在,他是隱姓埋名的大少爺,她是門前是非多的小寡婦!他們兩頭一回見麵,怎麼能上手?怎麼能上手!色字頭上一把刀,她怎麼回回都栽在他的美色上?
長得好看的他,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她就沒點兒自製力了?
正當溫婉無地自容,想轉身就走的時候,沈禦開口了。
就見他一本正經的說:「溫娘子既然認了我這個爺爺,那能否讓我見見我太孫兒?」
溫婉眨巴著眼睛,「太孫兒?」
沈禦揚起嘴角,笑了。
他一笑,遠處的小廝險些平地摔了個跟頭。
伺候少爺這麼久,還是頭一回看見少爺笑。
原來瘦得快要脫相的少爺,笑起來竟有這般風采?隻可惜,這笑轉瞬即逝,小廝再抬頭的時候,沈禦臉上哪裡還有半分笑,依舊是那張沒有情緒的麵孔而已。
沈禦聲音很淡,「在桃花鎮的時候,我就和那個孩子有緣,我記得,我還給他取了個名字……」
他語氣一頓,呢喃了兩個字。
「燕、綏。」
不知為何,當燕綏這兩個字從沈禦口中說出的時候,溫婉心底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
三分疼,七分痛。燕綏,這是你爹爹在叫你的名字,你可聽見了?
溫婉發紅的眼眶,無法控製的彌漫出一層淡淡的水汽。
她回過神,走到半月跟前將燕綏接了過來,又折返回沈禦麵前。
「少爺,您抬手。」
沈禦預感到什麼,乖乖的抬起手。
溫婉小心翼翼將睡著的孩子交到他手上。
她溫柔的說:「燕綏在這兒呢,我帶他來見你了。這會兒他睡著了,你可以摸摸他,他有點兒嬰兒肥,胖嘟嘟的,臉頰上肉很多。」
沈禦將燕綏抱進懷中,一手環著他,一手果真順著燕綏的臉頰開始摸索。
一點點的,他似乎一點兒也不嫌煩,連燕綏的小腳丫子都沒放過。
溫婉看他這模樣,鼻頭又忍不住有些發酸。
沈禦的手,最終停在了燕綏的小腳丫上。
他像是把燕綏的小腳丫當成了玩具。
他的動作看似雲淡風輕,說出口的話,卻宛若一盆涼水,瞬間澆滅了溫婉心頭那點兒憐惜的火苗。
「溫娘子,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最好老實回答。否則……」
他的手緩緩向上,手指在燕綏的脖子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長的說:
「這孩子還小,怕是禁不住我手上的力道。」
他前後的態度,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反轉。
反差太大,溫婉險些沒反應過來。
「你什麼意思?」
沈禦冷笑一聲,「在桃花鎮,吳相曾說,溫娘子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
「怎麼,這才兩年,吳相是死了?你又成寡婦了?」
溫婉:「……」
對了,沈禦即便瞎了,他也還是沈禦。
骨子裡的精明,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不顧一切的來到他跟前,就得做好被他拆穿所有的準備。
溫婉清了清嗓子,「我和吳相萍水相逢,我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的。」
沈禦略微點點頭,又厲聲道:「那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你的。」
溫婉冷冷的回答。
沈禦眉頭擰得死死的,「溫娘子,你是覺得,我對你們容忍兩分,就篤定我不會對這個孩子動手?」
溫婉撇撇嘴,心底冷笑。
你問了,她回答了,她說了,你又不信!溫婉無力的嘆了一口氣,「我的孩子能是誰的?肯定是我那死鬼丈夫的。」
「當初在桃花鎮,我和半月兩個婦道人家,半夜遇到賊人,是吳公子出手相救,所以他求我和半月幫他打掩護,我們便答應了。」
總歸現在和吳相已經分道揚鑣,把假裝夫妻蒙騙他的事,全都推到吳相身上就對了。
謊言半真半假,最能唬人。
至於能不能唬住沈禦,溫婉沒有把握。
她目光落在他沒有焦距的眼睛上。
可即便被他認出,又怎麼樣呢?
他如今這模樣,她原也不可能拋下他不管。
。